旧金山交响乐团小提琴家陈钊教学方法阐述

陈老师在旧金山交响乐团工作了 26 年，目前在旧金山音乐学院及其大学预科班任教，同时还担任旧金山交响乐团青年管弦乐团的教练。

如果你花足够的时间去问别人关于陈钊的事，你会听到一个反复出现的说法：“陈钊认识所有人。”考虑到他的职业生涯，这并不奇怪：他在中国上海长大，4岁时才拥有了一把真正的小提琴，此前他一直用火柴盒和筷子自制小提琴；6岁时，他举办了首次公开演出；25岁时，他凭借在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的新世界交响乐团（美国顶尖的管弦乐学院）的奖学金，加入了旧金山交响乐团。陈钊在旧金山交响乐团担任第二小提琴手已有26年，并于2000年加入旧金山音乐学院。

他的辉煌演艺生涯只是他毕生事业的一半：作为一名敬业的教育家，他接受了旧金山音乐学院新闻编辑室的采访，谈到了他的教学方法。

您通常如何对待加入您工作室的学生？
我的学生来自世界各地，他们都曾师从不同的老师，并形成了不同的演奏风格：比如弓法、站姿等等。通过试听和偶尔的一对一试听课，我可以了解他们的需求，并决定如何帮助他们。有些学生需要非常具体的技术指导；我知道我可以分享一些练习方法或技巧。我也可以向他们展示一些我自己的练习方法或技巧。当然，也有一些优秀的演奏者，他们需要的指导更多，比如乐句处理，从思考如何构思乐句以及如何才能真正打动听众开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每个人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有时候，他们的想法可能有点太标新立异了。对于独奏家来说，有时他们确实想要突破常规，而且，只要演奏得当，即使做出一些非常独特、甚至有争议的举动，也能吸引人们的注意。但如果你要去参加大型乐团或室内乐团的试奏，那就必须懂得如何与团队合作：既要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又要能够适应他人的风格。这正是音乐学院存在的意义：让每个人都能在音乐的各个方面做好准备，无论是独奏、室内乐演奏还是乐团演奏。

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你是如何改进这种方法的？
我从同事和学生身上都学到了很多。有时候我会和同事一起吃午饭，然后他们会说：“嘿，我遇到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给学生布置了这个练习或那个练习；我们一起尝试，诸如此类。但效果不太理想：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我们都会分享这些，他们也会问我类似的问题。

这就像修理任何东西一样。有人生病了，但不是每个医生都能治好所有病。所以，我和我的同学们会一起探讨，提出一些非常专业的解决方案，然后我认为学生应该尝试所有这些方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种方法会有效。

我们教授的内容之一就是如何独立解决这些问题。除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外，还要建立自己的一套解题思路。解决问题并非千篇一律，所以我们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让他们能够找到真正有效的方法。

你学的是另一种教学方法吗？那种更像是“照我说的做”的？
嗯，我上过很多课，有些老师非常严格，非黑即白，你知道的，“要么按我的方式做，要么就滚出我的工作室”。有一次，我重复了上一节课犯的错误，结果有个老师直接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直接走了。当然，我也遇到过一些非常关心学生、一直给予我很多支持的老师。不过，无论哪种方式，我都学到了一些东西。

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大一的时候，当时我们正在乐团排练。前几天晚上排练了四重奏，我累得不行，数错了，就跟着大家一起把小提琴放起来。指挥是个八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看起来很吓人的家伙，他走到乐团后面，停在我身后。他朝乐团挥了挥手，因为他注意到我没数数，所以乐团停了下来，他也停止了指挥，然后他直接用椅子把我拎起来扔了出去（笑）。我只记得被他拎起来，看着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吓坏了。我当时尴尬极了。这种事在我们学校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但现在，每次我在乐队里不数拍子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在我脑海里回响：“最好现在就开始数拍子。” 所以我确实吸取了一个教训。

初次见面时，你最看重学生的什么品质？
好奇心。这非常重要，它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保持动力。有时候，我感觉那些已经非常优秀的球员，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他们并不想从你这里学到任何东西；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这不适合我，因为我希望能够给予他们一些东西。

我希望他们保持好奇心，因为要想成为真正成功的音乐家或教师，就必须不断学习。一旦你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失败就开始了。我和很多优秀的教师和同事交流过，所有真正成功的人都具备这种心态。每一天都像是一场寻宝之旅，去学习新知识——或者学习哪些事情不该做。这两点同样重要。

这就是旧金山的魅力所在。音乐学院的音乐会精彩纷呈：我能从老师、学生音乐会、以及与我们同台演出或与交响乐团合作的客座艺术家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去欣赏芭蕾舞、歌剧和旧金山爵士乐团的演出，也能学到很多东西。练习也是如此。真正有成就的音乐家不会吝惜时间练习。就像那些热爱电子游戏的人一样，他们爱不释手。他们会不断思考：“如果我这样做会怎样？如果我那样做又会怎样？” 这就是精益求精的秘诀，音乐也是如此。我喜欢看到这样的学生，看到他们拥有这种精神，我深受鼓舞。

在评估学生水平并决定与他们一起学习哪些方面时，您会考虑哪些因素？
这真的要视情况而定。我们可能会有四年的本科学习，两年的硕士学习，有时也可能是一年的专业学习证书课程，或者以上几种情况的组合。所以我会考虑我们有多少时间，这会影响到我具体要解决的问题；比如是具体的姿势问题或手型问题，还是更广泛的问题，例如音准或节奏。纠正任何问题都需要时间，而且学生们往往因为长期习惯于某种姿势、手型或音准/节奏感而形成了大量的肌肉记忆。
除了音乐方面，还有其他因素。有些人可能乐器演奏技艺精湛，但性格内向，或者不习惯集体环境，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克服这些困难。我们对每一位学生都这样做：音乐行业竞争非常激烈，我们希望确保他们做好应对准备，并了解这个行业的社交规范。
因为要想真正成为一名成功的音乐家，仅仅拥有高超的演奏技巧是不够的。你必须与他人建立联系，适应不同的乐团、不同的指挥家和不同的音乐理念。这会为你打开很多机会之门：有时候，重要的并非你如何诠释音乐，而是你如何理解他人的愿景。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他们会欣赏你，并再次邀请你合作。我结识了很多很棒的人，我们一直保持联系，这形成了一个很棒的人脉网络，我们经常互相帮助。
除了传统的技巧或表现标准之外，如何衡量学生的进步？

这非常主观。每个人的理解方式都不同，有些方面对某些人来说很难改变。这不仅体现在身体层面，也体现在诸如乐句处理等非常细节上。因此，我会允许我的学生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只要我看到他们努力学习，按时上课，在理论课和工作室课程中认真听讲，他们就能获得好成绩。

你对比赛有多重视？
比赛是进入这个行业的一种途径，但作为学生，你应该把它看作是另一种表演机会。无论你是否获胜，你都获得了这次表演机会。

但你可能会感到惊讶：我和一些从事经纪管理的朋友聊过，很多时候，并非总是第一名才能获得演唱会机会。有时候，一些非常优秀的选手，即使没有获得第一名，也能获得演唱会机会。因为人们非常喜欢他们，觉得他们的表演风格或经纪公司很适合他们。

获得曝光的途径有很多。最传统的方式是通过听过你演奏的人的推荐：你的老师、与你合作过的人、指挥家。但你不应该说“哦，我不应该参加任何比赛”。因为，尤其对于年轻演奏者来说，即使是地区性比赛也能让你有机会与当地乐团合作演出。没有人能直接从练习室跳进旧金山交响乐团或纽约爱乐乐团，直接与他们合作独奏：这需要时间。

你会对正在旧金山音乐学院（SFCM）和其他院校之间犹豫不决的学生说些什么？

我们拥有一支优秀的弦乐教师团队，还有世界一流的音乐总监兼指挥家埃德温·奥特沃特（Edwin Outwater ），他是我儿时的朋友，我们以前在同一个青年乐团演奏。我们还有由弦乐与钢琴室内乐系主任迪米特里·穆拉斯（ Dimitri Murrath）、裴元熙（Wonhee Bae）、河允娜（Yuna Ha）和许艺恩（Yeeun Heo）组成的杰出的埃斯梅四重奏（Esme Quartet）；旧金山歌剧院乐团的凯·斯特恩（Kay Stern）和芭蕾舞团的科杜拉·默克斯（Cordula Merks ）；以及来自西雅图交响乐团的弦乐系主任西蒙·詹姆斯（Simon James ）。旧金山音乐学院能够提供绝佳的演出机会和专业人脉。

我们与其他院校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旧金山音乐学院收购了Askonas Holt和Opus 3 Artists两家经纪公司，旗下拥有数百位世界级艺术家。学生们可以通过大师班和工作坊等形式，与这些专业音乐家进行无与伦比的交流。每次看日程表，我都感到无比惊讶，因为我会想：“我明明有交响乐音乐会要听，可我可不想错过这个大师班啊！”我的梦想之一，就是退休后能去听每一场音乐会。我想去听我所有学生的音乐会，以及所有我错过的歌剧或交响乐演出。